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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嬰兒姿勢

    嬰兒姿勢
     
          作者:離響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  1
     
      柯染真正意識到子宮的時候,不是因為子宮這個物件在身體里,也不是因為生孩子,更不是第一次做愛。子宮第一次脫離腹部,成為一個獨立的概念,僅僅是因為一個瑜伽動作。

      柯染練瑜伽,倒不是為身材,她腰痛。聽人說剖腹產都會留下這樣的后遺癥,柯染沒去咨詢過醫生,有什么用呢,那一刀割都割了,還能怎么樣。
     
      后來她聽說練瑜伽可以緩解腰痛,柯染就在健身會所交了費。
     
      瑜伽房在健身會所二樓,房間內左右兩面都是鏡子,前面一個臺子,是教練授課用的,臺子旁邊是一個小門,打開門,出去就是一個大平臺——露天的,可以看到四周的風景:高樓歷歷,綠化整齊,行人來往。與通往大平臺的門相對著的后面是瑜伽房的入口。
     
      一樓是各種運動器具,還有一個貴賓區,都是請私人教練的男女。柯染通常不在一樓停留,她進了健身會所,目不斜視,直上二樓。
     
      總有那么兩三個女人很積極,已經在打坐,壓腿,說些雜七雜八的話,什么肉價上漲了,哪家的東西好吃了,多晚睡覺了……家長里短的,帶著生兒育女的家庭婦女的味道。柯染不說話,她靜靜的拿了瑜伽墊,鋪好,坐下壓腿,女人們就接二連三地來了,這樣十幾個女人就在一個房間里伸腿伸腳。
     
      瑜伽教練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,至少有五十歲,化了濃艷的妝,又黑又長的眉毛,猩紅的嘴唇,臉上的皮膚保養得極好。手指關節很粗,手指飽經磨礪,光著的雙腳像土豆皮。

      她跟宣傳冊上的有些出入,不過,總體是精致的,至少極力表現出精致,柯染對她產生一些同情,同時也很欣賞,雖然俗艷但她沒有放棄女人的尊嚴,年華老去,她沒有放棄自己。

      第一次上課,柯染幾乎跟不上,好不容易把一個動作弄明白,已經進入下一個動作,她上氣不接下氣,只覺得身上各處都拉得痛,她從來沒這么真切地意識到自己身體的各個部位。因為跟不上,動作的名字都不記得了,只有一個動作的名字清晰無比——“嬰兒姿勢”。剛聽到教練說“嬰兒姿勢”時,柯染并沒有什么想法。可是教練接下來的說法卻讓柯染很不舒服。按著教練的要求,柯染把雙腿跪在地上,臀部后撤坐在腳后跟處,上身疊放在大腿上,額頭放在地面上,整個人折疊成了三層。這時,瑜伽教練說:“想象自己在媽媽的子宮里,安全放松。”一種奇怪的感覺掠過柯染心頭,不舒適,反而奇怪。
     
      之后上課,每當練到嬰兒姿勢時,教練都會重復同樣的話:“想象自己在媽媽的子宮里,安全放松。”
     
      也不一定是放松的,說不定正在緊張擔憂呢——柯染就這樣聽到了自己的心聲。每次做這個姿勢的時候,她都這樣想,無論怎么集中意念,平和心態都無法想象成教練說的那種狀態,所以她從來都沒真正放松過,也體會不到嬰兒姿勢的妙處。
     
      這個時候,柯染有些責怪母親的,可她心里也明白,母親也有無能為力的原因。
     
      從練了“嬰兒姿勢”,柯染才真正意識到子宮的存在。有關子宮的事就都清晰起來。她想起自己生孩子時的事。醫生說胎位不正,得剖腹產,聽到“剖”字,殷淼就感到非常疼痛。醫生再三聲明,打麻藥,手術不會痛的。
     
      當一根細長的冰涼的針刺穿她的脊椎時,柯染還是感到瞬時的錐心之痛。之后,麻藥奏效了,漸漸地,她感到后腰部失去了知覺,進而整個身體都麻木了,當醫生再按她身體的時候,意識中,感覺像是有人按在一塊朽木上。這一瞬間,柯染還在納悶——怎么自己的身體可以變成這樣?像糟爛的木頭!
     
      她被送上了手術臺,覺得自己像一個正在被檢修的汽車,四輪定位,之后,等著檢修師傅,等他們操起工具叮叮當當一陣。
     
      她一動不動,兩三個醫生圍著她晃動,她能感到刀刃劃開腹部的微涼。這時她所知道的也就是醫生正把她肚子里的生命取出來,肚子里的孩子是最重要的,肚子只是個容器。這怪不得別人,她自己也從沒把子宮這個物件當回事。
     
      孩子是取出來的,不能算生,柯染心里總覺得缺少了點婦女生孩子的儀式感。沒有宮縮,沒有痛感,一切都很冷靜,帶著金屬的冰涼。這樣的經歷并沒給她帶了多少感動,只是看見孩子的那一刻眼淚一下就流出來了。
     
      她還想起了一個男人說的話,他說他的領導講話總喜歡談女人的子宮,說子宮是個神秘了不起的物件,當時柯染覺得很色情,心里不免有些鄙夷這個人。如今,子宮突然放大,不再代表一個女人,純粹作為一個滿是愛的生命承載體,頓時覺得那個男人的話也不再惡俗了。
     
      2
     
      柯染練不好嬰兒姿勢,每到這個動作時,她總無法集中精力,難以做到身心合一。腦海中全是亂亂的畫面:一會兒是跟弟弟打架,被母親拿木條子抽的畫面,一下又是青春期跟母親叛逆沖撞的畫面,又是臉上被抽巴掌火辣辣地感覺……我不是一個好女兒,柯染想。她并沒有因為自己對母親的芥蒂而自責,這必定還有母親的原因——這種內心對立的局面并不是我想要的,柯染寬慰自己。
          
      風雪天里,一個女人艱難地走著,她懷著抱著一小捆木柴,木柴長長短短的。她的動作笨拙,然而,每一步都沒有遲疑,也算不上緩慢,她早已習慣了這種狀態。她的眼睛看著前方,堅定的神情,就像她要一直往前走,從不回頭一樣。她的腹部大大地鼓出來,像抱了一個沉重的球——她是一個即將生產的孕婦。她剛剛干完一些日常的活,撿了些木柴準備回家生火煮飯。
     
      她感到腹部有些痛,這種痛,是從來沒有的,一陣一陣的,她必須加快步伐,回到家里——村子邊上的三間泥土房。這是柯染的母親,她就在那個冬日的中午生下了一個女孩——這個女人就是柯染的母親,這段故事是柯染根據母親的描述想象出來的,荒涼、貧瘠、苦澀。

      關于柯染出生的事,是母親說的,口氣里帶著唏噓,感嘆生活艱難。這件事柯染是理虧的,母親在那種艱難的條件下生下了她,是多么不容易。柯染內心受到震撼。如果不是后來,她對母親或許只有感恩。
     
      母親從沒想過,僅僅有一個女兒也是幸福的。母親一定要生一個兒子的,這是她作為女人的權利,她有權利給自己生個兒子,她必須給自己生個兒子才算有盼頭。
     
      男孩很快就出生了,他是柯染的弟弟。他出生時,柯染才兩歲多。對于弟弟的出生柯染沒有清晰的印象,只依稀記得那如小貓叫一樣的哭聲。母親對這個孩子的哭聲是緊張的,也許是受不得驚嚇,不管什么原因,柯染從弟弟出生后經常住在奶奶家,回家就像是到親戚家串門一樣。
     
      母親的關注點在弟弟身上。柯染不知道小時候自己是否在意母親對弟弟的偏愛。她在意的時候已經到了十幾歲,沒有怨氣,只覺的孤寂荒涼。后來,柯染年紀漸長,她反應過來了,她覺得自己很傻,反應也遲鈍。
     
      回顧這些往事,是不快的。可是,就算不回憶,這些事也都是在她心里的,那些日子,那些事早已融入她的每一次呼吸里,她也是用這樣的呼吸活著的。其實都是些無關生死的小事,可偏偏是這些小事,如同慢性毒藥,日日夜夜毒害她的內心。
     
      這天瑜伽課后,柯染坐在健身房的平臺上,向街道看,一個年輕的母親牽著小女孩慢慢走著,小女孩總是看著路邊的草叢,不知是什么吸引住了她,她拖著年輕的母親,兩人停下來。年輕的母親俯下身,跟著小女孩一起看起來。柯染看得眼睛濕潤了,她的記憶里從未跟母親有如此溫馨的畫面。
     
      回家路上,她想起小時候外婆家的兩只貓,一只貍花貓,一只黑白花。同樣是貓,柯染卻喜歡黑白花。黑白花嘴饞,滑頭,長得沒有貍花好看,可是她就喜歡黑白花。她對貍花也不錯,可總不如對黑白花親近。我跟她是一樣的,柯染想。這樣,她內心的痛楚顯得輕了一些。無論多么糟糕的事情都經不住理性的分解,分解過后都是情有可原。
     
      經過這樣一想,柯染心里輕松很多。可是,當她再次想到“嬰兒姿勢”時,依然沒有溫暖的感覺——年輕的母親撫摸著肚子,夢想著那是個男孩,這個畫面已經固定。
     
      柯染是自責的,她不能給母親無私的愛。雖然母親偏心弟弟,可一定是愛她的。對那些無關未來的往事她卻不能釋懷,心存怨念。
     
      3
     
      柯染的嬰兒姿勢已經很標準,這是表面上的,她清楚自己從沒在這個姿勢上得到過真正的放松,這并不影響她把動作練習標準。就像瑜伽教練,她每日挺直腰板,精心化不合年紀的濃妝,并不影響她眼角皺紋的生長。
     
      柯染隔幾天打一個電話給母親,這個習慣多年未變。以母親的年齡并不算老,還沒有到需要人陪在身邊的時候,這讓她寬慰。
     
      打電話的時候,柯染從沒想到“嬰兒姿勢”的事。不過,通話時說的話也完全是例行公式一般的問候——吃飯沒,干什么呢?天氣怎么樣……還有一些即時的不關痛癢的閑話。
     
      一天晚飯后,母親突然來電話,說要來看她。柯染感到突然,但母親決定了的事,她很少反駁。
     
      母親出現在到達廳的出口,黑色的頭發,黃土色的皮膚。她走路一晃一晃的,有些漫不經心,仿佛她多年勞累在休息很久后仍然無法緩解。柯染看著母親一步一步地在哄哄嚷嚷的人流中走出來,她像一只年老的雁,孤孤單單的,發出一陣陣無聲的哀鳴。柯染很難過,感到想哭,但她控制住了,感覺雙眼像兩塊飽滿的海綿。
     
      仍然沒有久別重逢的親密勁,母親沒有身手要擁抱柯染,柯染也沒有擁抱母親。柯染從母親手中把行李箱接過來,詢問著母親路上的情況,關切,但不親密,柯染覺得自己很假,她感到悲哀。
     
      從機場出來,柯染看到天空很高遠,灰白的薄云懶散地鋪在天邊,她有一種恍然,從前的無數個瞬間都和這個瞬間重合在一起,都是她和母親一起度過的時光。
     
      她帶著母親去吃午飯。她用心地想了半天,選好了一家餐廳。她知道母親不會有異議的。母親對她這個女兒什么都不介意,不過,在母親的心里卻有自己的盤算,她是個極聰明的女人。

      母親水晶般玲瓏的洞察力恰好筑起了一堵無形的墻,隔開了一個母親和女兒應有的坦誠。
     
      在商場的入口處,母親提前下了車。柯染細細的告訴母親去餐廳的路線,過十字路口,過兩次紅燈。母親表示明白。
     
      柯染停好車,來到餐廳沒有看見母親,她慌張地走出餐廳,到路邊尋找母親。她向那邊的路口張望著——只有幾十米的距離,就算過兩個紅燈,也用不了這么長時間——她向路口走去,她一邊走一邊左顧右看,路上沒有母親的身影。來到十字路口,母親該來的方向正是紅燈,對面路口有幾個人在等紅燈,沒有母親的身影——她走到哪里去了——柯染撥通了母親的電話。
     
      母親迷路了,她向相反的方向走去,像一只年老的羔羊迷失在沙漠。幸而柯染及時給她打電話,以母親的個性,她不會因為這么一小段路向柯染示弱的。
     
      柯染告訴母親按原路返回。掛了電話,她還是不放心,想走過馬路去接母親。正要邁步,正巧是紅燈,她只好伸長了脖子,踮起腳向對面張望。遠遠地看見了母親微微搖晃著走過來,顯得很費力,很疲勞。母親的這種狀態在柯染眼里是年邁的顯現,是歲月無情——母親再不是當年的母親了,柯染的眼眶發熱,她看著母親走上斑馬線。
     
      母親跟著人群走過來,依然孤孤單單的,她抬頭看向柯染,微微瞇著眼睛,眼神茫然,神情像個迷路的孩子。柯染眨了眨眼睛,臉上露出笑容,等母親走過來。
     
      一陣熱流在柯染的身體里流竄,她看到一個嬰兒在子宮里吸食養分,無數的紅色的線從母親的身體各個部分連接到子宮里,嬰兒的心砰砰跳動,像一面小鼓,正奏出生命的頌歌……
     
      作者簡介:
     
      離響,本名王莉華。蒙古族。海南省作協會員,海南創意文學院秘書長。創作散文、詩歌、小說多篇,在《綠風詩刊》《陽光》、《椰城》、《現代青年》、《百花園》、臺灣《人間福報》、《中國民航報》、《北海日報》發表中短篇小說、散文、詩歌若干,創作出版海南故事系列叢書《海南謠的故事》等。
   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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